猴子不够用了

　　【猴子不够用了】近期，实验猴市场价格上涨，昭衍新药业绩暴增，带动公司手里的“猴子资产”大幅增值，多家相关概念公司股价也跟风大涨。消息传开，市场迅速把目光投向了那些囤猴大户。药明康德、康龙化成、泰格医药等CRO企业的股价在随后的几个交易日里接连拉升，有媒体直接打出标题：“猴茅”诞生了。投资者甚至在互动平台上追问各家公司的猴子存栏量，仿佛回到了当年猪肉股炒作母猪存栏数的现场。据悉，中国实验猴供需缺口预计2026-2028年达1.5-2万只，全球同样面临“猴荒”。“猴周期”表面看是新药研发管线集中释放导致供需失衡，背后是全球生物医药正在经历一轮深度转型与重构。猴子，不过是浪潮中一个缩影。‌‌2019年底，那时一只品系清晰、检疫合格的食蟹猴，市场成交价大概在1.5万元左右。随后疫情暴发，科研用猴需求激增，叠加进口通道受阻，价格开始缓步抬升。到2021年中，单价站上4万元；2022年，直接冲破6万元；2023年，部分紧急订单的成交价已经摸到9万元。三年时间，涨幅接近500%。以昭衍新药为例，其2021年年报中“生产性生物资产”账面价值约为4.8亿元，到2025年末已膨胀至超过16亿元。公司曾在投资者交流中透露，截至2026年一季度，旗下猴场存栏量约2.2万只，其中约六成已按公允价值重新计量。

　　根据中国实验动物学会联合多家机构发布的调研报告，2025年全国实验猴年产能约为3.8万只，而当年新药安评实验消耗约4.6万只，缺口约8000只。报告预测，到2028年，国内年需求量将增至6.5万至7万只，而产能受制于繁殖周期（猴子的孕期约165天，性成熟需4-5年），提升极为缓慢，届时供需缺口可能扩大至1.5万至2万只。

　　全球市场同样紧张。美国国家生物医学研究基金会的数据显示，2025年美国境内实验猴存量同比下降12%，进口价格较2020年上涨约210%。欧洲生物工业协会在2026年初的一份备忘录中警告：“非人灵长类动物的可及性已上升为成员企业最大的供应链风险之一。”

　　价格暴涨的直接触发因素，确实来自需求端的集中释放。2025年全球共有超过70款抗体类药物进入III期临床，其中约三分之一需要灵长类动物进行长期毒性评价。与此同时，中国本土创新药在经历多年积累后进入密集申报期，2025年NMPA受理的1类新药IND申请达到创纪录的312件，对应安评实验用猴量较三年前翻了一番。

　　但把原因只归结为“新药太多”，显然还停留在表面。更深层的结构变化，藏在实验猴的使用方式里。

　　过去十年，中国药企最热衷的是小分子靶向药，业内戏称“替尼大战”。这类药物在做安评时，通常用啮齿类和犬类即可完成主要评价，对猴子的依赖相对有限。而最近三年，研发管线的重心明显向生物药倾斜——双特异性抗体、ADC药物、细胞基因治疗产品扎堆涌现。这些分子结构复杂、作用机制涉及免疫系统的多维调控，啮齿类动物模型往往无法模拟人体反应，灵长类动物几乎成为不可替代的“黄金标准”。

　　以双抗为例，其同时结合两个靶点可能引发的细胞因子风暴，只能在猴体内得到较为准确的预判。某头部CRO的毒理部门负责人曾在行业会议上透露，2025年他们承接的双抗项目中，超过80%需要使用食蟹猴进行28天重复给药毒性试验，单项目平均消耗猴子数量从过去的30-40只上升至60-80只。

　　另一个被忽视的因素是药品审评标准的收紧。2024年底，CDE发布了新版《药物非临床研究质量管理规范》，对长期毒性试验的动物种属选择提出更严格要求，明确规定“当啮齿类和非啮齿类动物反应差异显著时，应以非啮齿类结果为主要参考”。这一条款直接推高了每款在研新药的平均用猴量。

　　价格信号传导到产业上游，引发了连锁反应。2024年至2025年间，头部CRO企业几乎集体开启了“抢猴大战”。药明康德在广西收购了两家繁育基地，康龙化成在云南签约了年供应1500只的长期协议，昭衍新药更是早在前几年就完成了对梧州、海南两处猴场的全资控股。

　　但扩产远没有买楼来得快。猴子从出生到可用于实验，至少需要4年时间。即便从2024年开始全力扩繁，新增产能也要到2028年后才能陆续释放。这中间的“时间差”，构成了价格刚性上涨的核心支撑。有意思的是，这股涨价潮也在倒逼技术替代的加速。类器官、器官芯片、AI毒理预测模型等“减猴”技术的研发投入在2025年明显升温。2026年3月，江苏一家创新药企宣布其某款双抗在IND申报中，部分毒性数据采用了“器官芯片+计算机建模”的组合方案替代了传统的猴体实验，这在三年前几乎不可想象。

　　回到开头的资本市场狂欢。昭衍新药的股价在业绩预告发布后一度冲高，但随即出现明显回落。理性资金很快算清了另一笔账：猴子资产增值是一次性的公允价值重估，并非经营现金流的真实改善。当猴价上涨的速度超过新签订单的增速时，“存货增值”反而可能侵蚀未来的利润率。

　　一位CFO在私下交流中说得直白：“我们现在每天睁眼想的第一件事，不是接不接单，而是猴子还够不够用。”这话听起来有些荒诞——全球最前沿的药物研发，竟然被一只猴子的繁殖周期卡住了脖子。实验猴的故事，说到底是一个关于转型期的寓言。当中国生物医药从me-too走向first-in-class，从化学药转向生物药，从廉价模仿转向真金白银的源头创新时，链条上每一个环节都会经历类似的撕扯。猴子不过是站在聚光灯下的那一个。涨价是痛，但涨价背后那个拥挤而热闹的研发管线，恰恰是行业渴望已久的风景。只要这个风景还在，猴子的问题终究会找到解法——无论是靠更多的猴场，还是靠更聪明的技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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