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不确定的潮流中，构建稳定性。

2025年8月1日，全名《符文战场：英雄联盟对战卡牌》的集换式卡牌游戏（简称TCG）在中国大陆首发，继而在海外发行英文版本。

不能说当时没人看好这款产品，但很少有人预判到《符文战场》能在短短一年时间里取得如此惊人表现。

发售后的首个季度，《符文战场》在美国主要卡牌交易平台TCGplayer上的交易总额（GMV）排名就空降第5位，仅次于《万智牌》、《宝可梦集换式卡牌》、《航海王卡牌对战》和《游戏王》。其中除了《航海王卡牌对战》是2022年推出的产品以外，其他三款都是诞生超过20年的“老资历”。北美是全球最主要的TCG消费市场，这一排名通常被视为“市场占有率”的主要风向标。

《符文战场》在今年第一季度成功保持了这一排名，只在第二季度短时间内被迪士尼自2023年以来倾尽旗下动画IP重金打造的TCG《迪士尼洛卡纳》反超。

在整体规模不足北美十分之一的国内TCG市场，《符文战场》发售后首个季度的销售表现，达到了行业TOP2,仅次于宝可梦卡牌。

而市场反响的另一面，《符文战场》表现出的则是一款全新产品，少见的“系统化成熟度”。

此前的7月中旬，《符文战场》在北京国家会议中心二期，举办了第三赛季北京全国公开赛，超过2000名参赛选手从全国各地到场，参与持续两天的卡牌竞技活动。据笔者观察，《符文战场》的办赛规模在国内应该仅次于宝可梦卡牌。

能在北京申请到这样的场地、办这样规模的卡牌比赛不算容易

8月1日则是《符文战场》第四弹拓展包《化神争锋》推出的日子——产品不仅如约达成了每季度发售一个系列拓展包的规划，还顺利在第四弹实现中英版本同步发售，为后续开展全球统一赛事做好了铺垫。

在游戏圈，很多“电子游戏”从业者对TCG卡牌行业实际上所知甚少。大家通常更熟悉版权方拳头游戏在《符文战场》项目中所处的角色。很多TCG圈外的受众，通常会将《符文战场》的成功总结为：这是拳头将过往的游戏设计和运营经验成功延伸到了实体卡牌领域，从而创造了又一个爆款。

但作为《符文战场》在国内的发行方，闪魂的CEO盛川则告诉我，最初其实是闪魂拿到了《英雄联盟》的IP授权，计划做一个面向全球发行的TCG产品。但之后拳头加深了对项目的参与程度，双方反复磨合后，造就了《符文战场》。产品最终形态变得更接近于“联合开发”。

从《符⽂战场》的卡盒到各⼤宣传物料上并⾏排列的LOGO，不难看出双方紧密的合作关系

闪魂重度参与了《符文战场》的玩法与运营推广体系设计，也投入大量资金支撑产品落地。只是外界出于对行业模式的惯性理解，很容易忽视这一点。

不过盛川对此表现得相当豁达：“拳头本身就是产品最好的背书，能给消费者带来对产品的长期信心。在卡牌圈，闪魂的专业度和运营能力本来也已受到大家认可。所以我们双方都更关心怎样合力把这个产品做好。”

更重要的是，在盛川的规划中，《符文战场》是一个以至少运营10年为目标的长线产品，也是闪魂要面向未来、长期深耕中国TCG市场的一个起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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闪魂创立于2023年，比宝可梦卡牌正式在国内发行简体中文版还要晚一些。

这是一个很年轻的品牌，但发展速度非常快。

在经营的头两年里，闪魂就已经与《第五人格》、《重返未来：1999》、《阴阳师》、《绝区零》、《原神》等游戏IP合作推出过潮玩、收藏类卡牌以及玩法体验型的对战卡牌。市场成绩斐然，迅速建立起了行业知名度。

闪魂与诸多头部热门IP合作

单看公司成立初期的耀眼成绩来看，年轻的闪魂似乎并没有一定要做“大型、深度TCG”的理由。

收藏卡的产品周期更短，一张卡的IP热度、画面工艺、稀缺性和抽取体验，几乎构成了产品的大部分价值。单款产品的持续投入与长线运营成本也都相对可控。

而做TCG，则需要持续设计新卡、维护环境、组织赛事、不间断投入大量运营成本——一批产品/一个系列发售的结束，通常意味着下一轮投入和筹备的开始，循环往复。

但在盛川看来，TCG作为全球卡牌市场中体量最大的品类，其商业模型的核心价值恰恰在于不是单纯“赌爆款”，而是为长线经营提供土壤。

他想做的是一款能进入全球头部、至少运营10年以上的TCG产品。

这其中既涉及公司层面的商业规划——仅以去年来说，国内非对战类卡牌市场的消费规模相比2024年整体收缩了26.8%（来自三方数据公司弗若斯特沙利文），收藏类卡牌市场呈现一定程度的不稳定性。

同时包含了他个人对卡牌产业链的理解：“现在世界上卡牌印刷能力最强的区域就是日本和中国，中国的印刷企业还能做出很多独家工艺。”盛川说，“但日本有头部的TCG产业，为他们的印刷产业创造增值和溢价，中国却没有一款这样的产品来反哺相关产业链。”

闪魂出品的卡牌会使用各种复杂工艺

当然，“做TCG”的追求，远不只关乎让中国制造去海外“创收”。

盛川自己也开过牌店。回忆代理海外卡牌产品的经历时，他提到时常感受到一种来自上游的“傲慢”：品牌或经销商通常只告诉店家应该怎样卖、怎样配合，却很少过问店铺能不能赚钱、当地的玩家社群是否健康。

“店家在运营方面的付出和需要的帮助，往往被无视了。”所以在自己成为发行方以后，盛川希望先改变这层关系：“我和大家说，不能只要求门店替品牌维护社群，也要问问我们为门店提供了什么？”

在他的设想中，做一款由中国团队深度参与的TCG，去打破这个产业被日美两国产品垄断头部的现状——不只是争取把更多产业价值和溢价留在中国，也是为了让本土牌店的生存进入上游的产品决策。大家有利可图，这个行业才能长期发展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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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然，盛川也很清楚，⼀款⾼品质的TCG，需要产品设计、印刷生产、⽣态搭建与社群运营的全⽅位协同。

因此，在《符文战场》这个产品上，拳头与闪魂的合作远不⽌于传统的⽣产与销售。 在项⽬早期，双方便对产品形态方案进行过深入探讨，快速确立了“联合开发”的模式。 在分⼯上，拳头团队主要负责核⼼机制、美术和内容⽅向；闪魂则发挥⾃⾝优势，承担实体产品化、国内发⾏、赛事体系及社群运营等落地⼯作。

盛川说，闪魂之所以看中英雄联盟这个IP，除了看重其庞大的玩家基础之外，更重要的是这个IP展现出的强大生命力。

TCG依靠新系列持续扩展内容，但许多围绕单一故事开发的IP卡牌，做过几弹之后便会遇到“接下来还能出什么”的问题，玩家对IP的新鲜感也很容易消退。

而《英雄联盟》至今仍在增加角色、扩展地区和故事，《云顶之弈》《金铲铲之战》等产品也在持续提供新内容。只要这个IP还在生长，实体卡牌便不容易耗尽素材。同时联盟电竞赛事也为卡牌提升收藏价值，提供了拓展维度。

预定推出的T1礼盒就备受关注

另一方面，《英雄联盟》IP的受众年龄也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。

盛川说，早期的英雄联盟玩家如今大多在30岁上下，拥有比学生时代更稳定的消费能力。其中不少人仍然喜欢策略与竞争，只是很难继续把大量时间交给高强度、快节奏的MOBA游戏。《符文战场》这款更强调策略性的实体卡牌，为这份兴趣提供了另一种出口。

这个说法也很符合我们在一些牌店群里亲眼见到的现象：群里约人去店里打《符文战场》最积极的，往往是三十多岁的壮年玩家。

盛川也提到，拳头联合创始人、前联合CEO Marc Merrill就是一名资深卡牌玩家。在双方的交流中，Marc也展现了自身对于TCG产品的理解：如果拳头真想将英雄联盟的实体卡牌经营成一个长期IP，这次合作就不能只是面向短期的周边授权，而需要做成一套能够独立生长的线下生态。

双方对TCG理解的合拍，是这场合作得以成立的起点。

但真要设计一款面向长期的TCG产品，过程注定不会是一帆风顺。

比如：产品开发的最初阶段，拳头和闪魂双方就在“游戏难度设定”上进行过长时间的磨合。

闪魂优先考虑的是中国市场。这里的TCG发展时间不长，大量潜在用户认识英雄联盟，却没有在线下牌店接触过完整的TCG规则。如果游戏的单局时间太长，需要解释的东西太多，就会增加入门门槛。闪魂更倾向于用一套易于理解的机制，确保游戏在大众层面的接受度。

拳头方面则担心，北美的TCG市场更加成熟，玩家们已经在万智牌、宝可梦或游戏王里积累了卡牌、社群与游戏经验。如果一款新产品没有足够深度，很难让他们迁移，更难让他们几年以后仍然研究新的卡组。

这类争议在经过一轮又一轮的玩家测试后，游戏的玩法才逐渐调和到一个平衡态。

围绕英雄建立套牌身份，就是双方找到的一个支点。英雄不只是卡面上的稀有角色，也是玩家选择打法、构筑卡组和表达个人偏好的入口。

新玩家可以以自己喜欢的英雄为起始，构筑第一套卡牌，逐步理解游戏的机制；

而对成熟TCG玩家来说，不同英雄又能容纳持续研究、追求多套构筑的空间。

最新系列加入的9名新英雄

盛川总结说，在合作过程中，双⽅虽然经历过不少产品设计细节上的碰撞， 但在做⻓线、建⽴⽣态这⼀理念上，始终保持着⾼度的默契与合拍，项⽬最终得以成功落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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产品设计能给予玩家尝试一款TCG的理由。但实体卡牌不同于电子游戏，“愿意试”和“玩下去”之间还隔着一道物理区隔，需要靠销售网络来填平。

在卡牌行业内部，不同品类销售起来也有差异。

比如收藏卡售出以后，消费者个人在收到产品的那一刻，便能获得大部分体验与满足；但TCG不一样，发行方需要尽最大的努力确保玩家买到卡之后，能找到对手，最好还是旗鼓相当的对手。这样才能促进玩家成为一个深度用户，持续对产品保持新鲜感和热情，进而产生复购。

盛川说，《符文战场》最大的投入其实就在这部分。早在产品上市以前，已经招募超过1000家合作店，其中900多家能够提供试玩；产品发售一个月后，首批区域公开赛便陆续在广州、重庆、北京和杭州举行——这背后都是真金白银的投入。

《符文战场》赛事最明显的特点，是尝试在传统TCG赛事的基础上，引入电竞化办赛理念。

盛川提到，他们特意把目前的公开赛都安排在大型会议中心或体育场馆，现场还会结合赛事主题布置场景，让参与者从进入会场开始便感受到一场“大赛”的气氛和规格。

第三赛季北京全国公开赛现场

对于千人级赛事来说，这样的选址通常会有空间余量。闪魂就在现场安排城市赛、COSER舞台互动、设计师画师见面会、拼豆制作区等环节，让已经结束主赛的玩家在会场里仍然有事可做。

同会场内举办的娱乐赛

北京第三赛季全国公开赛首日进行了十多个小时的多轮对局，最终只有128人进入第二天的比赛。但次日的会场依然满满当当，已经与名次无关的众多玩家仍愿意回来做观众。有的是牌还没打够，来参加现场举办的城市赛、娱乐赛；有的是来参与各种互动活动；也有玩家甚至只是在现场坐着当一名观众，享受比赛的气氛。

传统TCG赛事主要服务参赛者和比赛结果：只要赛程顺畅、裁判专业、奖励合理，一场比赛就完成了主要价值；电竞化还要服务观众和比赛过程，需要把现场选手之间的胜负变成直播内容、选手故事与社区话题。

现场设置了解说台、媒体间、观众席和转播屏，各方面软硬件向电竞赛事看齐

卡牌玩法层面的一些设计，也让《符文战场》的赛事运营有了更多想象空间。

最典型的是每次比赛都会设置“传奇大师奖”：一名玩家即使选择的不是最强势卡组，只要成为全场使用同一英雄成绩最好的人，就能获得相应荣誉和专属金属卡牌。许多玩家也会强调自己是“某某英雄本命玩家”。

不少玩家从《符文战场》里找回了自己最初入坑《英雄联盟》时，对于“召唤师”身份的代入感。

在外界看来，闪魂作为一家实体卡牌厂商，要主导TCG赛事落地并融入电竞化，应该算是一种跨界挑战。不过盛川表示：“电竞化的TCG赛事”真正的困难从来不是执行，而是管理层能否理解为什么要投入，以及能不能接受赛事内短期不赚钱的风险。

在直播中，不仅有UI记牌记分，当选手打出一些重要卡牌时，还会有画面特效——这是《符文战场》之前的TCG赛事直播所从未有过的

在玩家们的欢呼中、在选手夺冠时流下的眼泪中，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并不难。

结语

和国内的单机游戏行业很像，在最近的几年时间里，中国卡牌市场经历了一轮此前二三十年都未曾出现过的加速发展。90后、00后成为消费主力，奥特曼、小马宝莉等产品普及了收藏和交易的概念，宝可梦等头部TCG进入中国，资本、人才与供应链也随之聚集。

同样是在这样短短的几年时间里，中国的卡牌行业就表现出非常明显的“周期性”：一个爆款产品出现，人们蜂拥开店，用不了多久又迎来一波闭店潮。前面提到的非对战类卡牌消费市场的猛烈收缩，也传递着同样的信号。

我问盛川，作为一名几乎完整经历了中国卡牌行业成长的从业者，如何看待这种现象。

他不太认同以时间为基准的“周期”论，在他看来，周期波动更多时候是由人为因素造成的——所谓的风口都有长期积累的轨迹，但缺少认知的人往往在热度最高时一拥而上，又在供需错位时惨淡撤退。“潮水退去，才知道谁在裸泳”。

遗憾的是，这种反复挤泡沫的过程，又确实会对那些正经经营的商家产生影响。

“至少以我自己来说，我做生意会同时考虑两件事。第一是愿景和使命：为什么创业、为什么开这家公司。第二是商业上是否成立。”盛川说，“只有理想主义容易成为愣头青，只考虑现实和利润又会让事情失去意义。”

这段话也能解释为什么闪魂会主动选择TCG这门更慢、更重的生意。

现在《符文战场》已经获得了一个足够高的起点，而我期待着十年后回看这篇采访时的感受。

为第三赛季全国公开赛北京站冠军“梦之星- 咕嘎乐色”（左）颁奖并合影的盛川（右）

藻起对本文亦有贡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