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明才小小说选之十五——《鸡腚眼子当银行》
鸡腚眼子当银行
1970年 ，刚过了年。
小三的娘正满脸汗满身土顺着麦垅子挖野菜，邻居在地头高喊：“小三他娘，赶紧回家，你家小三正在门口哭呢。”小三的娘心里一揪，提上篮子跟头骨碌就往回跑，到家门口一看，小三的脸哭成了花瓜，娘坐到门槛上，大口地喘着气，把小三揽过来，用袖子给擦干眼泪问：“说，谁欺负俺三儿了？咱不怕！”小三抽泣着说：“老师叫交学费，全班都交齐了，就我没交了。”娘把小三推开，生气地说：“我当多大事，这点小事，大男子汉了还值得哭，多少钱？”“六毛。”娘把篮子拉到怀里，择起了野菜，低着头说：“坏了，娘还真没有钱，等两天给吧。”小三又哭了，哭着说：“你有钱，你昨天卖鸡蛋了。”娘高声说：“娘的钱不够，娘还能骗你吗？”小三一蹦多高，喊：“你要不给我钱，我就跳井！”小三喊着，向井边跑去。
小三家大门东南菜园边有一口深井，全村人都吃这口井的水，黑幽幽的深不见底。小三并不真跳，在井口上跳过来跳过去，他知道，大哥、二哥都通过这个办法从娘手里要来学费，娘害怕，就会掏出钱。娘捂着胸口高喊：“三儿，回来，娘给你钱……吓死娘了，娘给你钱……”娘喊着，躺倒在大门口。小三怕了，飞跑回来，晃着娘的胸口喊娘，娘只是轻声的哼哼着。小三跑到院里，舀了半瓢水，扶起娘的头，给娘喝了几口，娘深喘了几口气，坐正了身子，小三哭着说：“娘，好娘，我不要钱了，我不上学了！”娘把三儿搂在怀里，哭了，哭了好长一会，说：“娘不是不给你钱，娘的钱不够啊。”
娘一手领着三儿，一手拎着菜篮进了家门，到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，打开来仔细数着角票，给三儿看了看说：“五毛三分钱，还差七分。”娘来到鸡窝跟前，仔细看了看鸡窝，说：“今天早晨我摸了鸡腚眼子，堵门一个蛋，肯定要下，可能还不到时间，‘大芦花’不知到哪里打食去了，等这个蛋下了，娘卖了凑够六毛钱，就给你交。唉，这鸡腚眼子当银行就没个准。”小三像个大人似的挺了挺腰，说：“娘啊，咱家钱少，我不上学了，就供大哥二哥上吧，我帮你干活。”娘蹲下来，给三儿擦着脸说：“娘就是拼了命，也要把你兄弟仨供应成才！”
娘舀了瓢水洗了把脸，拿半截木梳拢了拢头发，领起三儿说：“娘送你去学校，好好给老师说说，先把这五毛三分钱交上，那七分先欠着，你上学要紧，别落下课。”
小三领着娘来到学校办公室，见到了郑老师，娘掏出了五毛三分钱，两行清泪落了下来。郑老师和气地说：“老嫂子，不要难过，那七分钱不要了，难为你了供应三个孩子，可你三个孩子争气哟，将来肯定都有大出息，老大、小二、小三一个比一个成绩好，有你享福的日子。”娘千恩万谢走出校门。
该放学了，小三拿着试卷找到了郑老师，哭丧着脸说：“老师，把我的一百分改成九十九吧，我不想要一百分。”老师接过试卷，实在找不出错误，说：“你做得很好，就是一百分。”“老师，求你改改吧，我不想要一百分。”老师看着孩子说：“说出原因来。”在老师的注视下，小三哭了，语无伦次地说：“俺娘为了让俺兄弟仨比着学，谁考了第一名就奖励一个煮鸡蛋，谁考了一百分就煮三个鸡蛋，我们仨一人一个，我考了一百分，俺娘就要煮三个鸡蛋，俺家没有鸡蛋了，都叫娘卖了交了学费，我拿回去试卷，娘又要犯愁了。”
老师蹲下来，擦着学生的眼泪，把五毛三分钱又攥进孩子的手里，说：“你要是个小男子汉就把钱拿回去，今后就更要争气！”
小三回到家把试卷和钱一同交给娘，娘有些不理解，小三把郑老师的话学说了一遍，娘搂着小三说：“郑老师是个好人，你要记他一辈子！”
2008年，刚过了年。
小三站在养鸡场门口，看着工人一筐一筐往外抬鸡蛋，他就感觉这些鸡蛋不该往外抬，不该装汽车，为什么一时想不清，感觉中他要做一件大事，一种激情撞击着他的胸膛，让他不安分。他喝了一杯水，稳定了一下情绪，他要去跟母亲和妻子商量一下。
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，秀美的妻子在给母亲梳头。小三看到这温馨的一幕，一种激动涌上心头。当初他找对象的时候就一个条件，只要孝顺母亲就行，母亲千辛万苦把他兄弟仨拉扯大，他想让母亲晚年享福，他没想到妻子对母亲这样好，母亲也把妻子当女儿待，婆媳俩从来没红过脸。
小三坐到母亲身边，母亲指着电视说：“南方雪灾严重了，路都堵了，车开不过去，城市吃菜都难了，可怎么了哟。”小三一时没想清的思绪一下子明朗了，说：“娘，我想好了，我要到南方一趟，拉上鸡蛋、青菜，去找郑老师，来给您商量一下，你看行不？”娘吃惊地站了起来，大声说：“国家正困难呢，你去挣大钱，还去找郑老师，我看你掉到钱眼里了！”小三笑了，说：“娘你想错了，不要钱的，白送给郑老师吃，去看看他，现在咱日子好了，你念叨他这么多年，也不知他怎么样了。”娘沉默了，看着儿媳妇，她想听听儿媳的意见，儿媳妇点点头说：“去是可以，可要注意安全，路上全是雪。”娘坐下，长出了一口气，说：“郑老师回城这么多年了，也没联系过，老地址能找到他吗？” 小三说：“老地址要找不着，我就直接奔教育局，肯定能找到。”
鸡蛋、辣椒、茄子、黄瓜、白菜、西红柿，满满一卡车，开出养鸡场，冲上马路。
卡车终于开进了“阳光教育小区”，小三把车开得比人走的还慢，迎面走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，手里提着篮子，小三一看就是郑老师，抑制住激动的心情，跳下了汽车，站在郑老师面前，堵住了他的去路。
郑老师眯起双眼，仔细看了半天，嘴唇颤抖了：“小三！哈哈，就是你小子！”
小三夺下老师手中的菜篮子，把老师拉到卡车跟前：“鸡蛋、青菜一卡车，孝敬您的！”
郑老师把小三牵进了家，老泪纵横，拿起电话说：“赶紧给你妈打电话！”
两位老人的通话把小三说得泪如雨下，也打通了小三的思路。看郑老师放下电话，小三说：“郑老师，我想在您住的小区开办一个销售点，你找人经营，我供应货，就卖鸡蛋和蔬菜。我这一车鸡蛋和青菜送给附近的居民，算是见面礼，你看怎样。”
郑老师激动地说：“太好了，我孙女还在家待业呢，这样就有活干了！”
郑老师联系居委会分菜，然后关上门，把繁忙和兴奋关在门外留给孙女和邻居们，老伴炒了几个菜，郑老师和小三端起了酒，郑老师说：“小三啊，过去你们兄弟仨上学，你母亲是指望老母鸡下几个蛋，现在好喽，你搞起了养鸡场，真正是鸡腚眼子当银行了，连我也沾光了，哈哈！”
一老一少一仰脖，一饮而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