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老师
刘明才

王老师身高没有一米五,还扭着一双小脚,地主出身,解放后百废待兴,人才奇缺,特别沂蒙山革命老区,所以,书香门弟出身的王老师便由江苏来支援沂蒙山区,当了一名老师。
几年后嫁给了一位山民,五大三粗,勇武有力,憨厚朴实,不识文墨,两百斤的担子挑着像玩似的,三斤干烧饼下肚还不饱。
丈夫在大炼钢铁那年被砸死在铁矿洞里,撇下王老师母子俩,后来不知谁把一个女婴趁天黑放在王老师门前,那年儿子九岁。可怜王老师一个人的工资娘儿仨吃,一双儿女嗷嗷待哺,再加上地主出身,王老师吃尽了苦头。
一转眼,儿子师范大学毕业,长得像他父亲一样高大英武,立志回沂蒙山振兴家乡,女儿当民办教师,出落得水葱一般,让三乡五里的小伙子害眼病,儿子女儿一见面,好得掰不开。王老师拿出口里省嘴里挪的一点积蓄,给小俩口办了婚事。
第二年,孙子出生了,王老师没办法,为了看孙子,五十四岁办了退休手续,让既是女儿又是儿媳的接了班。
从县教育局办完退休手续那刻起,王老师就觉着肚子忽塌一下塌了下去:饿!她来到县城西南一家小餐馆,要了半斤烧酒,四个小菜:一盘猪头肉、一盘油炸花生米、一盘红辣椒煎鸡蛋、一盘小青葱炒豆腐,还有一碗牛肉面。王老师坐下来,洒两行清泪,自斟自饮,细嚼慢咽,一点都没剩!
王老师扭动小脚,走三十里山路回到家,觉得浑身是劲,像当年刚从老家来到沂蒙山区时那样。王老师抱着白胖的孙子,把英武有志的儿子、美丽贤淑的女儿兼儿媳叫到眼前,说:“孩子不要你们问了,我保证看好,可你们俩须做到两条:一是要做好工作,二是我要休星期六和星期天,无论你们多忙,也要让你们这个老妈歇一歇。”儿子女儿非常孝顺,自然满口赞成。
每天星期六,王老师便扭动小脚,身子轻飘飘驾祥云一般,一来一回走六十里山路,到县城西南小饭馆,要半斤烧酒,四个小菜:一盘猪头肉、油炸花生米、红辣椒煎鸡蛋、小青葱炒豆腐,一碗牛肉面,一点不剩。
这样过了四十年。
那年孙子从小日本讲学回来,带着十岁的重孙子来看奶奶。王老师甚是高兴,虽是星期六,也没去县城的小饭馆,在家陪孙子重孙子吃饭。吃过饭,王老师说有些累,大家看着王老师微笑着躺下,再也没有醒来……
王老师九十四岁了,无疾而终。